【拾色东方】

作者：成朝晖（中国美术学院创新设计学院副院长、抹青教授）

宋代青瓷作为中国传统色彩美学与造物匠心的韵守极致融合，以其雅正的瓷魂承数文化内涵、含蓄的青瓷色彩语言与凝练的造物意象，成为我国瓷器中的色彩生典范。其造物实践本质上是性传文化精神的物质彰显，既承载着文人的智创哲学思辨与审美意趣，也凝结着匠人世代积累的抹青瓷艺智慧。

宋代青瓷为基于本土根脉的韵守当代设计探索提供了灵感源泉。如何让宋瓷青韵在数智语境中重生，瓷魂承数成为当代设计领域的青瓷重要课题。

“天青”“粉青”“梅子青”融入当代生活空间

青本无形

“青”的色彩跨度从蓝至绿，还包含青黄、性传青碧、智创青灰等色调，抹青既有绿色的生机勃勃，又有蓝色的内敛宁静，通过自然关联、文化隐喻等构建出多层次的美学表达。从《诗经》中“青青子衿”的意象隐喻，到“东方青色”的方位观照，再到宋代诗人虞似良诗句“一把青秧趁手青”中的生命体悟，青色始终与草木萌发、万物新生的自然循环及天地初开的本源意象紧密相连。宋徽宗崇道尚青，认为青乃天之正色，青瓷渐成宋代宫廷礼器中的主流。

杭州国家版本馆的青瓷屏扇门

宋代青瓷的独特青色，源于胎釉中含有一定量的氧化铁，经过还原焰烧制后呈现。宋人将对自然的感悟融入青瓷造物，云雾朦胧、天空湛蓝、湖水碧绿等自然景象转化为青瓷器物的色彩语言，传达出一种超越具象形态的空灵意境。

宋代青瓷以单色见长，“天青”“粉青”“梅子青”等釉色至纯至简，恰是自然本体向诗学审美的转化。汝窑青瓷的“天青”釉色介于蓝绿之间，色泽柔和犹如月下薄雾，釉面温润好似凝脂美玉。那淡雅纯净的釉色在流转间宛如“雨过天青云破处”，是为“道法自然”的最佳诠释。北京故宫博物院所藏汝窑天青釉盘，釉面光洁莹润，见冰裂纹，其素雅清逸契合着北宋的审美风尚，不仅呼应了“圆满澄明”的精神追求，更形成了“色赋形魂”的奇妙同构。

“梅子青”唤醒现代宋韵美学空间

官窑青瓷的“粉青”釉色并非单一的蓝绿，而是在一抹柔和的浅青色中透着粉白。“粉青”釉烧成温度偏低，釉面以乳浊状质感形成朦胧效果，营造出“氤氲薄雾笼罩湖面”般的意境。表面的冰裂纹理既保留了自然之感，又给人诗意想象。如故宫博物院藏宋代官窑粉青釉洗，冰裂纹的肌理宛若江面泛起的粼粼波光，诉说着寒江独钓的孤寂意境，宋代文人志士的风骨仿佛都凝进这温润瓷色中。

龙泉窑青瓷的“梅子青”采用多次施釉法，釉层比粉青更厚，呈现厚而不流的柔和光泽。莹润青翠的釉色如同初夏的青梅，带着盈盈绿意，把“绚烂之极归于平淡”的玉质之美展现得淋漓尽致。如北宋龙泉窑玉壶春瓶，其温雅浑厚的造型与青碧柔和的釉色相互映衬，“梅子青”正是宋人以简驭繁的审美追求在器物上的体现。

自然之美可谓超越言语的无形境界，对自然本真的追寻，成就了宋代青瓷色彩的美学升华。“青本无形”并非绝对的虚无，而是强调超越具体形态的本质规律与精神境界。

诗意浸润

青瓷的釉色清新雅致，内敛中见深邃，简约中含丰盈。在这抹沉静的青釉背后，藏着窑工对胎釉配比的千次调试，对窑火盈亏的昼夜值守。他们借窑火的玄变之力，将山川之灵、天宇之息、草木之菁华熔冶于“青”之釉色，与文人以心印物的审美相遇，终成就这“技进乎道”的宋韵青瓷。

龙泉窑玉壶春瓶

万物生长都循着自身的节奏，如溪流蜿蜒、草木荣枯，全是自在天成。“道法自然”的哲思滋养着宋韵青瓷的本真追求，对自然的敬畏、对本真的守护，到宋代渐渐沉淀为内敛清雅的审美实践。宋人把青瓷摆上案头，那釉色不艳不媚，像江南雨后的空气般温润含蓄。釉色胎骨里透出玉的温润、冰的清冷，以单纯至极的“青”直抵生命本真。

宋代青瓷的色彩智慧，在“淡”与“藏”的辩证里。天青若雨霁初晴，粉青似晨露凝枝，青灰如远山含黛……这些中低饱和度的色调主动褪去了视觉的张扬，如同水墨画里的留白。当釉色不再炫彩夺目，器物便成为精神的容器，为观者预留了哲思漫游的空间。当人们静观青瓷，目光掠过釉色时，便获得了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片刻澄明。这种融合与超越的体验，让青瓷之美跳出器物局限，成为连接自然与心灵的介质，实现由“器”至“道”的精神跃升。

官窑粉青釉洗

宋代青瓷的淡雅，可谓色彩的“无为”。在青之无为与无形之间，宋代匠人让自然、技艺与精神达成统一。这份跨越千年的审美智慧告诉人们，真正的创造从不是征服形式，而是让物质成为无形的精神载体。

“青韵逸裳”服饰与数字影像创作

反观“青本无形”的美学本质，其跨越千载，为当代创作提供了一条重要启示，即唯有真正领悟传统精神中从无为到无形再至无形与化境的要义，才能让物质形态融于精神光华之下，让传统文化在当代美学语境中实现转化与发展。

色境再造

色彩，是空间叙事的重要元素。宋瓷青韵的当代转译以解构与凝练青瓷的色彩基因为基础，通过采集经典青瓷釉色参数，以天青、粉青、梅子青为主调搭配辅助色奠定静谧基调，同时突破材质局限，注重沉浸式情境营造，通过“釉色—材质—空间—意境”的设计路径，实现从“器”到“境”的升华。

汝窑天青釉盘

以杭州国家版本馆的青瓷屏扇门为例，数万片青瓷片层层叠叠排开，自然形成色彩的渐变层次，拼建起“层翠欲染”的诗境空间，不仅还原了青瓷釉色的流动质感，还借助建筑尺度，让“青”从器物表面的装饰语言升华为包裹空间的精神气场。

再如以东方美学构建起从“诗歌意境”到“服饰影像”转译路径的“青韵逸裳”服饰与数字影像创作，体现出AI技术对青瓷色彩数智创生的赋能价值。中国诗歌“言有尽而意无穷”的含蓄美学，与宋瓷“青本无形”的诗性精神高度契合。“青韵逸裳”的设计从宋代诗词“青衫影”“荷池绿”等意象中汲取灵感，以青瓷天青、粉青、梅子青搭配青灰、月白、松绿等色调，构建起具有历史纵深感的青韵色彩谱系，通过将色彩意象与竹林、荷池等自然意象相融，将抽象的诗性心境凝练为可视觉化的色彩与形态语言。AI技术的运用让表达从静态的物质形态走向动态的数智叙事。在图像生成环节，诗意文本转化为AI可识别的视觉语言，提示词引导AI生成兼具宋瓷青韵与东方美学的视觉样本。这种模式打破了传统设计的思维局限，能够在短时间内尝试多种意境表达，实现从“诗意想象”到“视觉呈现”的灵活迭代。视频生成技术则进一步拓展了其表达维度，宋瓷与竹影转化为动态影像，青瓷色彩在衣袂飘动中层层晕染开来……天青的温润、粉青的朦胧、梅子青的青涩在动态中交织，搭配古琴、洞箫等传统乐器音效，让传统色彩美学在数智时代获得新生。

“万叶响，都是秋声”，这何尝不是传统文化与当代设计间的精妙隐喻？文化无形无迹，却为设计注入灵韵，设计宛若秋叶，唯有深植传统沃土，方能发出独属于当下的崭新声响。

《光明日报》（2026年05月10日 09版）

来源： 光明网-《光明日报》